第八十九章 恳求（1/2）

丁丑年的七月，上海天气极为闷热。

大概也是由于卢沟桥发生的事，整个上海都显得有些蔫蔫，如同末日将至。那阵回响在宛平城的炮声，像是蔓延到了上海，也吞噬了这座城市的人心。但也有些人在暗中做些什么，一些关于生与死的事。

七月中旬，蒋委员长在庐山发表了抗日声明，上海的人才像是得到了某种底气，慢慢地有了复苏的迹象。

临近月末，赵天青颇为疲倦。他从石油公司下了班，发现家中的小汽车就停在楼下。而小小的赵坚强就坐在后座，趴在窗户上眼巴巴地往外看，一见着他，当即欢喜地招了招手。

所有疲倦在那张稚嫩的笑脸间得到了舒缓。赵天青扬了扬嘴角，快步走上前去。

赵藕荷也在后车座。赵天青坐在副驾驶位置上，转过头去看母子两个：“今日怎么想到要来接我？”

赵坚强向着他张开双臂要抱抱，赵藕荷哼笑了一声，双手夹在赵坚强腋下把他递给前面的赵天青：“还不是这臭小子想你了？他一天到晚都嚷嚷着要舅舅，要舅舅，眼里倒是没有我这个做妈的。”

接住软乎乎的小侄子，赵天青心情大好，凑上前在他脸上亲了一口：“血浓于水啊。”

赵藕荷瞪了他一眼。

“我们家小坚强快要生日了，”赵天青笑眯眯地看着腿上的小侄子，“想要什么礼物？舅舅什么都买给你！”

“田挪！”赵坚强奶声奶气道。

“田挪？”倒是赵天青没有听明白。

后车座的赵藕荷解释道：“臭小子喜欢吃槽田螺。”

赵天青恍然大悟，又大笑起来，碰了一下小侄子的鼻尖：“喜欢吃槽田螺，那等你生日了，我们便去汇中饭店，好不好？”

赵坚强乖乖地点了头。

车子开往赵家的路上，赵天青忽然记起了什么，开口问道：“姐姐，你可晓得微舟为何多日不去海关了？”

赵藕荷正靠在椅背上望窗外风光，闻言似乎有些疲倦：“知道啊。”

“那是为什么？我记得她最是喜欢海关，怎么会这么久不去？”

赵藕荷撇了一下嘴角：“被伤了心啊。”

“被伤了心？”

“你没有听说过吗？微舟的父亲因为有人实名举报他受贿被捕了，即便是叶老先生也吓死在了家中，如今叶家已空了。”

“这我倒是听说过，但大家都认定是陷害，所以我以为……”

“以为微舟会更坚强一些吗？”赵藕荷慢慢地把视线挪到了他的脸上，“在她得知实名举报的是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，甚至还是她父亲在海关的多年好友这件事以后？”

赵天青陷入了沉默。

赵藕荷叹了一口气：“唯一可以慰藉她的，大概只是吕家小姐回来了。”

“吕家小姐？”

“叫吕湘，不记得了？”赵藕荷幽幽地看着他，“当年的你可是为了她，做过不少荒唐事的。”

赵天青显然是记得的，闻言露出了一个略微尴尬的表情。他清了清喉咙，才问：“吕小姐她……最近如何？”

“她在上海税专学校旁听，看样子是打算去江海关做事。”

“她以前好像的确一心想要进海关……”

“应该快了，”赵藕荷若有所思，“微舟说，吕小姐用功得很，不论是什么功课都学得很透。我估摸着，她很快便要去海关做事了。”

赵天青似乎有些走神。

当天晚上赵天青辗转反侧，没能睡好，闭上眼睛，记起的全是数年以前的那场呐喊示威。落在他头顶、身上的棍棒敲击，锁住他的不透风的熏臭牢笼，全都涉水而来，像是仅仅发生在昨日一般。

清晨时许，噩梦消散，赵天青记起他初见吕湘那天。

那也是个清晨，他与钟煜飞肩并肩走在校园，一抬眼，见到停在校门的小汽车，以及从车上下来的漂亮小姑娘。蓝衣黑裙很衬肤色，露在阳光下的手臂与脖颈细白如同春笋，甚至微微泛着透明。

“真漂亮啊……”赵天青不自觉地出声。

旁边的钟煜飞笑了：“想娶回家啊？”

完全不自觉地，赵天青慢慢地点了点头。

后来起了床洗漱，那个漂亮小姑娘的身影始终在他的脑海中没有消散。故而，分明是要去石油公司的，司机发动车辆的时候，赵天青却出了声：“……去海关。”

司机略微有些吃惊，但也并未多说什么。

小汽车停靠在江海关楼下，久违了的地方，赵天青有些走神。

摇下车窗，建筑外观就尤其地清晰。花岗岩外墙斑驳年岁痕迹，气派雄伟。赵天青当年的确以来此上班为自豪。后来他也听说了关于海关大厦的故事，关于浦江西岸曾伫立过的三座不同建筑风格的海关关署，关于这一座全新的大厦，当年耗费了白银400多万两，历时两年才大功告成。

离开以后，也不能不说不怀念，只是他埋藏了这一段心事，不肯再回过头看罢了。

“……这不是赵家少爷么？”外面忽地响起了一个突兀的嗓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