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滚烫（1/3）

彭义是纯正的上海人，他的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。

眼下，他满脸堆笑，像是说什么家常的话。他看向叶微舟，说：“我的意思是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何况，福荣公司也是我们上海人创办的，如今内忧外患，多给国内企业一些机会，并不是什么坏事。不是么？”

可以说，他的心思并不坏。如今也的确内忧外患，外国资本、货物不断涌入，国内企业岌岌可危。这些境况，叶微舟心中很是清楚。

但叶微舟不可能在眼下向彭义点头说那一声“是”。若是那样，她也便不再是叶微舟。

她皱着眉头，不留分毫情面地，从彭义的手中夺走了报单。

彭义被她略显果断的动作吓了一跳：“叶小姐，这是怎么了？”

“给国内企业机会算是给机会，但海关也有海关的规矩，”叶微舟一字一顿地看着他，“若是你再拦着我，他们的贸易便当真要耽搁了。”

“我自然也知道海关有规矩，但必要时候，总也得略微放宽，是不是？”彭义道。

叶微舟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
沉默了良久，她忽地像是恍然大悟一般：“……彭义。”

还以为她是被说通了，彭义的脸上再度扬起了一个笑脸：“叶小姐有何吩咐？”

“你的手上是不是也有福荣公司的报单？”叶微舟问。

“什么？”彭义一怔。

“若非如此，你不可能在我起身的时候便来问我要做什么，”叶微舟皱着眉头，将自己的推测缓缓说出，“你必定是也发现了福荣公司报单上的错处，并多半知道我手中的报单是哪里提交上来的。见我起身，猜测我是要上报，便来阻止我。”

自然，他负责的报单归他管，叶微舟很清楚她不能说服他也去上报。

但在叶微舟手上的那些，既然出了错，就必须得纠正。

而听到叶微舟所说的那些话，彭义不由得眯了一下眼睛，竟又是笑了：“……啊，怪不得。”

叶微舟的眉头没有松开：“什么怪不得？”

“怪不得丁先生如此看重你。”

叶微舟没有说话。彭义倒是又继续往下说：“我父亲也曾是海关职员，他说过，年轻时候的丁先生有错报错，便是像你这样。”

说完，他将叶微舟从头到脚审视着瞧了一遍：“如此说来，丁先生是将你当作继承者了。”

虽说被他说中，但叶微舟已经没有继续和他对话的兴致。

她抓着报单，转身便要走：“我要走了，你继续忙你的事情。”

“但是又能如何，”彭义并不介意她动身离开，反而继续往下说，“你比不得丁先生。如今事态与他当年不同，若是你依旧守着规矩，不知变通，堵死了国内企业的路，你便瞧着将来如何被众人唾骂。”

叶微舟头也不回，一步步走得极稳。

待得她出了办公处，终于再也听不到彭义的声音，她这才很轻地吐出了一口气，得了片刻的放松。

彭义依旧站在她的办公桌旁边，多望了几眼门外。

正在整理报单的孙叔黎笑着出声，道：“老彭，别白费力气了。海关的叶微舟是个什么性子，你又不是第一天晓得。”

“我是还以为她经历了上一回的枪击，该有些长进。”彭义这才将目光从门口收回来。

“她？会有长进么？”

彭义耸了耸肩：“以为会有。”

顿了顿，他道：“兴许她有个二叔撑腰，许多事也并不放在心上。”

“不止是二叔吧，她也嫁了个好人家。都护着她。”

彭义舔了一下嘴唇，没再说什么。

孙叔黎叹了一口气：“这福荣公司走|私被查出来，得追缴税款，必定已忙得焦头烂额，现在又得修正报单，费另外的功夫。本来在这上海商业界，斋藤会社穷追着不给国内企业公司机会，如今这么一来，福荣公司又不得不要落下一大截。”

对此，彭义深以为然。

旁边的不少华籍关员貌似在做自己的事，其实也一直有在窃听着关心这边的动静。

澎湃不已的爱国热情与民族精神，以及他们对于叶微舟所拥有的家世的莫名仇恨，正促使着他们坚定地站到了彭义与孙叔黎那一边。

只有角落处脸色蔫蔫、怎么看都没有精神的中年男子对此嗤之以鼻。

他望了一眼门外，又端着桌子上的粗劣白酒，仰起脖子，猛地灌了一口。

由于这一次报单的事，后来叶微舟的心中并不是很愉快。直到下班以后坐上回钟家的小汽车，她的心里才松快了一些。

到家以后，钟岸还在忙，并未回来。她准备上楼，钟归璨却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最上面那节楼梯上。

叶微舟半蹲下身，问她：“怎么一个人在这里？”

钟归璨看着她：“等人。”

“等哥哥吗？”叶微舟又问。

钟归璨却对着她摇了摇头。

叶微舟奇怪了，转而问：“煜飞吗？”

这回，钟归璨倒是点点头。